——“答卷”主题征文
阿木知道,师父回不来了。
望着眼前矮矮的一座坟,他沉默着。触目皆是参差有致的树群,那是师父的杰作。墨绿色的高墙吞噬着漫天的沙尘,清一色的白桦阻挡着黑雾的侵袭。师父仍然屹立在最前线的哨站上,衣袂翩翩,长髯飘飘。他挺立的身躯化作那碑上遒劲而永恒的几个大字:护林人。
“孩子。人,不过是自然的一张答卷罢。”
阿木挥起铁锨,只一凿便挖出一平整的洞来。他支起木架,轻手屏息地抚平尼龙布的包裹,露出小树浅浅的根部——那是师父生前最爱的白桦。
风声沙沙作响,像高考那天命中注定的铃声,又像那无数次撕心裂肺的呐喊。殷红色的落日铺洒在那张支离破碎的答卷上,红底细边的方格,铺陈着歪歪扭扭的黑字,好不协调。阿木祥和地坐着,像一尊佛;笔杆斜斜地躺着,像一幅画。那张答卷也静静地躺在夕阳的眼神下,等待着审判,看着曳着笔杆的曙光,兀自高昂。
阿木颤颤巍巍地捧起一把红土,将桦树苗的小根小心翼翼地埋下。“在这贫瘠的大地上,这像是写下我的名字。”他喃喃道。
但,血色淹没了童话,梦想堆砌着荒唐。高考落榜,无力复读的他,只好背井离乡。在这大兴安岭的偏远郊外,也许是山穷水尽,也许是命中注定,他留下了。一片黄沙,一簇新绿,一位白发老人——这旷野空白的答卷有太多发挥的空间供他弥补,这护林的神圣职责需要太多的沧桑,他留下了。
“记住了,我们护林的人,情是大地的情,心是万物的心。”老师父的教诲仍在耳畔。群山连绵如人之腰肢,细水长流是人之血脉。群木拔地而起,风起阵阵,那是自然呼吸的错落;漫地黄沙消逝,郁绿新陈,那是自然博爱的伟大。十载风雨过,阿木才明白,这万物的答卷,写得该是多么艰难。
师父教会了他植树,也教会了他生活。他在心里默默划起方格,把每一棵树变成一个汉字,掇拾它们的枝丫;他将林区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每一个方格中写下对生活的热望,只为弥补过往的哀伤。清澈的爱与恨中,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来自大自然的问候,感受到风声,与之共鸣。
这张答卷写得是那般工整,以至于当那摇曳的笔杆倾斜着落向大地时,阿木仍未察觉。钢筋丛林的深雾里,窜出了一伙强盗,为首的人西装革履,大腹便便。还未等阿木起身,一截截管口大的树木便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倒在血泊之下。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的!”阿木怒喊着,手中的铁锨呼呼作响,他黝黑的脸庞泛起一阵微青,树林沙沙作响,像是风在呼告。
“上级有令,改建林场,供国家发展之需!”黑衣男子拍下一纸文书,鲜红的印泥味刺得阿木干咳起来。男人鼻孔里喘着粗气,堆起满脸的横肉,大笑道:“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我们碍于面子不敢妄为,现在那老东西已去,这些木材,就跟他一起下到地里去吧!砍,给我砍!”
阿木只觉得心头一震。他想驳斥,但那双臃肿的肥手好似扼住了他的脖颈,城市的焦土味让他窒息。他大张着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来。
似乎只一刹,半生林木悉数毁尽,十载光阴一去不返。那些充斥着油烟味的器具唱着亘古不变的征服大地的赞歌轰然而去,卷铺着热忱的故土,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阿木望向那一片矮矮的坟墓,泪流满面。那里有他的师父,也有他。他听到墓头里传来的每一声心跳,嗅得油污味里殆尽的每一抹清香,寻得夕阳深处的每一抹倩丽,妄图找到哪怕一点生的痕迹。落日给墓群洒下一片金黄,正如那个夏天的光,那场支离破碎的血色之梦,那张斑驳日影里虚幻的人生答卷,永远地映照在心的方向。
或许上天的机会只有一次罢。答过的卷子,一辈子都改不回来了。
他坐在那里,燃起一根旱烟,像答卷上佝偻的字的阴影,像一座弓形的墓碑,永恒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