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球状闪电》有感

黑夜的边际,一只画中的幽灵在太古的荒原上啸叫着,划出长长的尾迹。暗红色的天幕下,弦如湿婆般永恒地舞蹈,哀叹着世界最后的黎明……

就这样,我与球状闪电相遇了,我与宏观世界相遇了。

球状闪电,并不是科幻凭空捏造的产物,而是自然界的一种诡异现象。它形如球状,行踪诡秘,色彩斑斓,具有强大的破坏力。据不完全统计,有百分之一的人曾见过这种神秘的自然造物。而正是如此被世人熟悉的闪电,在刘慈欣的笔下,成为了宏观世界的电子,成为了新世界的开端,成为了人类的必然抉择。

篇章一:抉择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节选自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

看完《球状闪电》,最令我震撼的,不是一幅幅微小世界的图景,而是一句句字字含情的箴言。

“孩子,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

迷上什么,无疑是一种抉择。

与其说《球状闪电》是一本科幻的巨作,不如说它是一个人内心孤独的对白。全书以第一人称叙述,不同于《三体》常常使用多线程叙事及闪回的手法,《球状闪电》从单核的世界观拓展开去,致力于构建不为人类所知的宏观世界。故事使用单线程叙事,一气呵成,因而更能表现出人物内心的情思与价值观的改变。而“我”在其中,便成为了抉择的典型。

这便是《球状闪电》探讨的第一个问题:你的童年甚至成长时的遭遇,很可能决定你的一生所向。

作为一名孤儿,“我”的父母在离奇的雨夜被闯入的“不速之客”——球状闪电所杀。痴迷于学术的“我”穷尽半生的光阴苦寻它的奥秘,也随之发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从张彬、高波到林云、丁仪,“我”的身旁一直在变,可“我”经历的那个雨夜从未改变。

但当自己付诸半生心血的产物终于以其狰狞的面目展现在面前时,“我”退缩了,“我”也淡然了。像一切没有梦想的干尸一样,那一刻,“我”的人生仿佛已经终止。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身旁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我”的人生在这块弯曲的棋盘面前,已然没有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当一个人的梦想被早早地实现,他理应感到幸福与感激,可在“我”面前,它却成了自暴自弃的谎言。这究竟是为什么?事实上,在那个雨夜的啸叫声中,一切已成为了定局。球状闪电杀死了“我”的亲人,也杀死了“我”内心所有的纯真与坚强。“我”的心是软弱的,“我”的精神寄托是虚无的。书中一句话非常经典:“童年有关战争痛苦的经历可能会使一些人一生远离武器,却也会使另一些人迷上它。”毋庸置疑,“我”属于前者。与“我”相反,林云却因幼年丧母迷上了武器,以至走火入魔,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宏聚变。

人的性格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长期的积淀和成长,也需要强烈的刺激与变故。我们常说做人要有梦想,但事实上,梦想如果与人本身相冲突,也只会是子虚乌有的谎言,只会是刺激你不断前行的鸡血。如果有一天一切尘埃落定,你念得会是那心心念念的梦,还是山河回望,盼嗅得那满庭芬芳,望寻得那故园旧声呢?人生不断的抉择中,我们为了驱散前路的鬼神学会了系上铃铛,却忘记了——自己,就是那解铃人啊。

篇章二:科技

我们常说,一部好的科幻作品,不仅要有超乎现实的构想,更要有深层次的现实意义。对《球状闪电》来说,科技的最终归宿便是它所讨论的现实所在。

在这科技飞速发展的和平年代,我们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也不愿提起过往的悲痛。似乎战争离我们很远,可事实上,它又无处不在——美军于2020年初启用4枚“地狱火”导弹强杀伊朗传奇将军苏莱马尼,在国际社会引起巨大轰动。这不禁让人思考:当科技日新月异造福人类的同时,它是否也给人类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难道当今时代的和平只是核威慑下的怯战,而当科技达到更高的水平时,更为先进的武器将再度打破世界格局,形成新的威慑局面?事实上,刘慈欣的书中常常表明这种观点:当三体人离攻占地球仅剩一步的时候,罗辑以“咒语”成功威慑三体,形成僵局;当祖国处于即将战败的关键时刻,林云启动宏聚变摧毁了大范围内的芯片,一夜之间把祖国大半疆土打回了农耕田园时代,从而震慑了敌军,不战而胜。回望历史,二战中日本战败的重要原因之一,莫不是美军那两颗原子弹的威慑?而这威慑归根结底,乃是科技的突破。

这便是球状闪电所论的第二个问题:科技的突破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与林云结缘,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球状闪电。二人的童年有着相似的经历,亲人的变故却使二人走上不同的路。“我”执意于寻出球状闪电的奥秘所在,林云却想要把它做成武器。

诚然,两者并不矛盾,作为“新概念武器”的执行者,林云以一种柔中带刚的少校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她活泼开朗,内心纯洁,一句话就让人如沐春风,却又迷恋武器,享受杀戮,想法常常令人不寒而栗。她像一艘“夜海上向着远方灯塔航行的船”,整个世界只有那闪亮的灯塔与之有关。但也正是这种执着,才让球状闪电项目成为现实,并取得重大突破。事实上,现实中也正是像林云一样思想开明的高层军官才能成就科技的突破,成就国防与科研的无缝衔接,使前卫科技能够被运用于实战当中。

但随之而来的,是两次巨大的冲击。“伊甸园”组织的反人类计划,敌方的观察者卫星与磁场反制,让球状闪电武器蒙受了舆论的压迫,被迫停止。可当一切无力回天时,却是宏聚变拯救了祖国,却是林云改变了世界。她不惜代价的研究在这一瞬化为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却也从此成为量子态的幽灵,无法拥抱这个世界。

科技运用于战争,无疑是一种更大的悲剧。战争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也会给世界蒙上一层阴霾。科技本是人类创造的,我们理应用它造福世界,现在却反倒加害于自身。林云是杰出军官的代表,却也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她的冲动让科技找到了永恒的归宿——泪与血。也让我们明白,科技的突破,永远是为了——拯救和杀戮。

控制室的整个地板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它由球状闪电创作,描述着生命与死亡,我一时间竟感到一种超脱和空灵。

——《球状闪电》

篇章三:爱

在《三体》中,不难看出刘慈欣笔下的逻辑:“人性中的真善美毫无用处,不择手段地生存下去才是唯一且理性的选择。”刘慈欣一直以其笔下的人物采用近乎纯理性的思考而著称。但在《球状闪电》中,我却看到了人情世故,看到了爱。

许多人认为爱是俗人的事,其在科幻中的成分,理应是一笔略过。但其实不然。科幻一方面表现出其内核的深刻,另一方面也应表现出人文的关怀。对于《球状闪电》这样一个人的心灵独白,爱贯穿始终,且从未消散。

一个神秘的自然造物,将“我”与林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我”爱慕着林云的青春容貌,也自卑地认为自己无法与丁仪、江星辰相比。“我”不是什么天才,书中写道:“在丁仪面前我是个思想的弱者,在林云面前我是个行动的弱者,我反正总是个弱者——也难怪我在林云心中的位置总在丁仪和江星辰之后。是球状闪电把我塑造成了这个样子,自少年时代那个恐怖的生日之夜后,精神上的我已经定型了,我注定要用一生来感觉别人感觉不到的恐惧。”正是这种性格上的缺陷,让“我”无法在爱情中胜出,失落于无法得到林云的关怀。

但事实上,“我”与林云此生是注定无缘的。虽然一起工作,但二人的目标不同。林云曾两次想要同化“我”去欣赏武器,但无一成功。“我”和林云不是想法上的心有灵犀,如伯牙子期那般知音之交,而是精神上的互相敬仰,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我”深刻地明白“我”和她不是一类人,但“我”却愿意守候一朵量子玫瑰直至逝去;“我”是个懦夫,但“我”却能狠下心两次离开她的身旁;“我”羡慕丁仪超凡的智慧,但“我”依然能不折不挠地在实验中做好本职,徜徉在心中的那番天地。

为什么刘慈欣要刻画这样一个扭捏且软弱的博士形象?细细想来,这不正是一个凡人的形象吗?这不正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吗?我们总是向往着心中的那片海,却不敢在现实的那片海冲浪,却不敢逾越那些束缚我们一生的路障,却不敢抬起头站在自己的位置,笑谈万事万物的本质所在。

丁仪说:“你应该学会从宇宙终极规律的角度看待生活,这样就过得舒服多了。”但“我”做不到,事实上,他自己也做不到。当我们彻底泯灭了人性而成为像维德一样的天才,当我们真正将一个人的死亡视作一块冰的融化时——我们,还是“人”吗?人之所以称为人,是因为人性,但当抛开人性思考一切的时候,你已然失去了成为人的资格。正如丁仪珍藏着林云与孩子们的合照,而“我”珍藏着量子玫瑰的那一瞬爱殇。

我们总说在全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上,必须以最高的理性对待——但这真的对吗?倘若人类文明中所有的真善美都消弭了,那这个文明是被传承了,还是被替代了?或许宇宙不会记得人类,但人类一定记得,并试图在石上刻下:我们曾经来过。

我相信人类对于宇宙毫无意义,但我不相信宇宙之中毫无人性——因为人性,才是文明亘古不变的真谛,才是宇宙对人类最大的恩惠。

尾声:宏世界

有人说:“《球状闪电》仅有一个核心的想法,便扩展成了一本书;而《三体》中,这样的想法,有上百个,那它该是如何的一本巨作啊!”《球状闪电》一直被认为是刘慈欣试水的作品,是《三体》的前传。在这样的对比下,它显得微不足道,但其内核实则大有料在。

每个人都知道微观世界的存在,但你可曾想过,在我们的头顶上,正有着无数个空泡般的宏电子,无数如水晶蛇般弦状的宏原子核构成的宏观世界存在?既然这世界上有你我他的存在,那是否有一个宏的你我他在我们更高层的世界存在?

与之相比,微乎其微的是我们,甚至是整个宇宙。《黑衣人》系列中,宇宙或成了外星人袋中的一颗弹珠,或成了猫颈上的一只铃铛,或成了高柜中间的一扇门。科幻总会告诉我们,人类太渺小了。在我们之上,是层层迭代的空间,是万事万物更深层的本源。

但在我们一次次贬低自己,一次次视人类如尘埃的时候,我们是否淡化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既然有更高维的生物为了我们而存在,我们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心中的那片海实现自我的价值?“我”愿意穷尽自己的生命再见一次量子玫瑰;丁仪愿意将自己的生命献给物理学;霍金愿意用生命换取宇宙存在的目的……尽管只有当一亿亿对弦同时缠绕在一起时,才能产生一起能够被宏世界称为事件的事件,但我们愿意为了彼此一起做些什么,愿意为心之所向牺牲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这,便是人类存在的价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