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为第一人称畅想,多抒己怀。
我是神,但我是夸父,不是宙斯。
夸父逐日的神话想必众人皆知,一个为了赶上太阳而不惜生命的神灵,倒下后化为万物继续追寻太阳的使命。人当生如夸父般壮丽,死如夸父般绚烂。
我想我是纯粹的,我没有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荒谬循环之苦,亦没有盘古开天辟地的勇猛之事业,我的一生都只是在追寻太阳,这正如我的青春里,我孜孜矻矻地渴求着那些可能归属于我的事物:那些拙劣的表达,那些小镇做题家的艺术,那些渴望改变的又一次企图,那些深沉的爱与灵魂,那些眼睛里有星海的凡人。
但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我被高楼林立的钢铁丛林攫取了眼睛,被快节奏的生活钳住了手脚,被大数据的壁障灌输成了容器中的缸中之脑,我好似被科技拘束,而忘却了自己神的身份。我在无休止的奔跑中找不到任何生活所给予的意义,而疲惫与麻木又让我无心再去寻找太阳。对这一纯粹的梦想,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是的,神也会无力。我发现人是那么容易绝望的生物,也是那么依赖于幸福感的生物,人这一辈子都是那么无力。从分娩出的一团软绵绵的生物的一声啼哭,到病床上一声没来得及叫喊的呜咽,再到小木盒里的一抔灰土。异形的破肚而出是新生命代替旧生命的狂热乐章,齐天大圣的一跃而出是气崩山河的壮丽合唱,人的出生却只能算是婆娘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或许还得是个“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的调儿。似乎这也预示着人的一生注定是一场哭比笑多的闹剧,烟过云散后便再无问津。
纵观人这一生,他们一辈子都在现实的骨感与理想的雕琢之物间填埋苦涩的落差,都在尼采所言之“克服这个时代”与时代之山的巍峨间挣脱世俗的泥淖,他们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他们困于克莱因瓶而无能为力。我是看不起人类的,看不起他们的弱小与私心,看不起他们的愚众与凡夫。但生活显然也磨平了我,我觉得我快变成人了,然后我真的成了,我开始跟人一样的生活。
我开始放慢我的脚步,试着挣脱时代的枷锁,我喜欢一个人独行,然后思考。于是我给自己取了个“独行者”的诨名,便一脚踏入了世俗的深渊。
犹记得竞赛的那段日子,我常常一个人晚上走走。我不再为了太阳奔波,因为清晨欣赏初生的红日便足够宽慰我的心灵。我想看看夜的迷人,看看太阳消失后所有的幻想。我穿过高楼林立的寂静府邸,穿过夜晚的人群,欣赏嘈杂的集市和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剪影暗出的爬山虎与幽静的湖畔。我感到自己身处其中是这样的安然与平凡,褪去了身份、印象与无端的评判,我得以在这陌生的城市里打量的俗世的万物。我突然觉得那些灯火与我一样是那么的无力,他们替代不了太阳,变成不了太阳,甚至不能穿透人们的心房。我像《局外人》中的默尔索一样
“面对着布满象征的天空,第一次敞开了心扉,接受世间温柔的冷漠,并感受到这世界如此像我。我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幸福,现在也依然幸福。”
行走在世俗的纷繁之间,我终于感受到了世间百态,并第一次觉得那喧嚣里,藏着某种我所唾弃的却无比热烈的灵魂。似乎是一瞬间,我又成为了夸父,而后又让自己忘却了一切,心凝形释,万化冥合。
人的生命隐藏着一种那样可悲的热切,他们愿意为了一个问题的答案将自己化为一团火球,他们愿意为了一场战争的胜利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愿意为了道德的弧线而放弃不择手段的直行铁蹄。他们是那样的无能却又是那样的自命不凡,他们是那样的冷漠却又是那样的深沉纯粹。我不得不对人类产生怜惜了。我曾耻笑他们的平凡,曾讥讽他们的愚众和谄媚,却不曾看到这平凡中人性永不磨灭的热切。
“也许每一个标榜独特与个性的人,都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与抗拒。”读至此处,我忽然明白,生而为人,是一件多么痛苦又多么幸福的事情。人就是要在痛苦中开出花来,他受到的刁难、指责与打击愈多,他的根便愈深深地扎进黑暗的泥土中去,寻求着更深处企盼着的温热的光明。
我想我不会回去了。夸父可以变成太阳,正如普罗米修斯成为一颗心脏,西西弗斯化为一颗巨石。或许我们都是神假扮的人类罢,从最初的新奇到对社会、对时代的唾骂与冷嘲热讽,再从现实的憎恨之徒超脱为禅意的诗意的远方的孩子。我曾无数次地想从高楼一跃而下,成为诸神黄昏里的一抹霞光,但我又无数次地在思索时看到太阳陨落至地平线下,我想
人类应该比太阳坚强。
不说了,要落日了。
这是人类的落日吗?我不知道。
但夸父永远追逐太阳。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