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还真不知道。”《局外人》中的第一句话,便让我心头一颤。而当我看完全篇后,加缪在让我感受到深沉善恶的同时,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做个荒谬人带来的深度自由的快感。
作为象征作品的大师,加缪的作品自始至终都贯穿着“荒谬”与“反抗”的精神。他笔下的人物冷酷而富有真情,支离而游丝其中,不以外物为扰,而以自我作章。《西西弗斯神话》的开篇有这么一句话:
“真正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当我们用足够清醒的头脑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当我们聪明到看破世界所有真相的时候,自我的如何抉择便成为了最顶级的问题。对于赴死,历来皆有两分之势:所学之屈原择死,司马迁择生,亦有此意。但以我之意,以加缪之意,逝者为幸福,生者为荒谬也。
逝者为二:一为肉体之死,二为精神之死。屈原不甘为世界所困,因而以肉体之死,明心之大义。亦如成都大学书记毛洪涛,渴望以一己之死,换来社会有关教育体系的重视。此人皆身居高位,何以自杀以表意?只因世之运转不合己心,而无从改变,终丧失信心,望以死明志。诚然其精神境界之高尚,非常人之所及,但对这种做法我并不苟同。尽管对于人来说,境界为大,生命从之,但对于昔日今日之人,顺从乃本性所趋,即使有所觉醒之意,也不免被磨平棱角,无事而终——事实上,这类人便是占大多数的第二类人——精神死亡的人——不客气地说,你我可能皆为此类。这些人或是顺着历史的大潮扬帆起航,认为自己已然掌控了世界,却诚不知实则是世界控制了自己,所谓历史,不过是操控着无数如是的傀儡一路向前的时间机器。他们抑或是泯灭了自我之性,麻木而沉默地活在名为生活的大地上,日趋死亡却毫无信念,成为了社会进步的废渣——或许我们都将或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人。因而,这世界满是逝者,而荒谬之人成了异类,被众人恶语相加。
那么何为荒谬?何为荒谬人?以加缪之言,便是“毫不否认、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的人,排除一切判断、只保留自主判断而行动的人”。读《局外人》前篇时,我总感到窒息般的冷漠感:主人公默尔索在妈妈的葬礼上,拒绝看妈妈最后一眼,并始终没有哭泣;在葬礼后的第二天,他便与他的情人去看喜剧电影,度过了快乐的周末;在朋友有难,受阿拉伯人追杀时,他在过失恍惚间开枪杀了人,从而背负了命案,开启了真正荒谬的篇章。如书中所言:“在震耳欲聋的一声脆响声中,一切都开始了……我对着那不动的躯体又连开了四枪,子弹打进去而没有穿出来。这正如我在厄运之门上急促地敲了四下。”看起来默尔索像是个一意寻死、残忍冷漠的怪人,但实则不然。他既爱妈妈,又爱朋友,他爱着一切他该爱的人,并甘愿为之付出代价——他虽然荒谬,但他真正做到不被世界所拘束,而跟随自我意识的动向,做出心中认为正确的抉择。在时刻清醒的高度尊贵的态度下,他比任何凝滞于外物的人都更清楚自己要干什么,要判断什么。
事实上,这本就荒唐。荒谬人反倒是世界上最清醒的人,而众人成为了历史贪婪的随葬品。审判时默尔索的一句话道出了世界的真理:“他们并不征求我的意见,就在那里决定我的命运。”为了胜诉,律师希望他不要说出冷漠的“毫无意义”的话语;为了审讯,预审法官希望他相信上帝;为了判罪,检察官在他在妈妈葬礼上的行为大做文章以鼓动民心,使过失杀人案被重判死刑,并自认为推动执行了正义的审判。细细看来,真正荒唐的,哪里是默尔索的行为?他不过是以自己的意志做事,始终以清醒的状态表露真性情,毫无动机,也毫无功利。反观他人之作为,无不是以自我之意识强加于异类之上,渴望其与己同质化,充斥着功利性与动机性,显得肮脏而险恶,可谓切切实实地将人性之心机处表露到了极致。但默尔索惧怕死刑,惧怕他们的同化吗?一点也不。在面对死刑监狱窄小的天空时,他依然无怨无悔地面对世界,并早已做好了对这一切的准备,甚至渴望“行刑那天围观的群众,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无比享受自我的死亡。同为荒谬人的卡利古拉,在因荒谬而被守旧势力推翻统治及暴政,杀入宫殿后,于临死际高呼:“历史上见,我还活着!”,亦将反抗与荒诞演绎到了极致。
尽管对于荒谬人,我们无法给出确切的定义。但加缪从其特点入手,以象征之手笔,构建不同类型与价值的荒谬人形象,给人以无限深沉的启迪。他曾以演员在台前演话剧为例作了更为深刻的表述:
在一个剧场,台下坐满了观众,舞台上上演着缠绵悱恻的爱情悲剧,正是高潮部分,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纯洁的感动中,仿佛那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这时,坐在剧场角落里的几个观众发现舞台背景幕布的一角缺失了,后台的景象显露出来:抽着烟,一脸疲惫的候场演员;扛着道具,来回走动的场工;嚼着口香糖,嘴里骂骂咧咧的灯光师;胡乱堆放的戏服道具……而台上的演员对此浑然不觉,台下的其他观众对此也是浑然不觉——大家都像先前一样,沉浸在他人或自己制造的浪漫中。这便构成了一种反差。此时那几个发现秘密者看看台前,看看幕后,再看看台前——先前的感动消失了,剩下的仅仅是某种滑稽、挣扎和厌恶的混合体。幻影消失了,他们达到一种不抱任何希望的清醒感,从而产生了荒谬。在这一刻,观众不复为一个整体,他们分化成为四种人:浑然不觉者,知而不语者,愤而离场者,愤而上场者。“浑然不觉者”丝毫没有意识到演员与布景的分离,他们依旧感动着,并自觉地将舞台上的一切定义为自己真实的生活。“知而不语者”发现了幕布后的秘密,他用发自内心的笑声回应这种反差;“愤而离场者”同样意识到了那种反差,对这一场景难以抑制的厌恶感使他选择中途退场——人生的舞台上,选择中途离场的人或将成为悲壮的自我放逐者,弃世者,在哲学性自杀者的名单中也更有可能会写下他们的名字。而“愤而上场者”选择走上场去,将演员轰下舞台,开始自导自演自己的生活故事。他就是荒谬感的反叛者——荒谬人。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看客,他不再相信之前舞台上的一切,但他坚信自己现在在台上所做的事情的价值:因为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他的生活。布景上的一角依旧缺失,他知道幕布后正在发生的一切;并且他知道在台下观众的眼中,那种荒谬感依然存在——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在于: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真实的,那是他的生活。他只拥有现在,而对未来不抱幻想。他带着一种残忍的快乐漠视幕布后的一切。从他走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他便选择了一种有意识的、觉醒的生活,这种生活和西西弗成天推石的生活具有同样的意味,引领他“超出了他自己的命运”
成为了荒谬人,世界的反叛者。
尼采说:“上帝死了。”确实,上帝应当死,而荒谬人应当活。荒谬人不是什么救世主,上帝也不是什么需要人信仰的创世神。在“深度自由”的渴望下,自我才是最诚挚的选择。当这座现实的地狱终于成为人的王国的时候,世界或许早已混乱不堪,但这才是属于荒谬人的时代,属于自我的时代,属于自由的时代。我们身处世间秩序的囹圄之中,自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荒诞的世界是幸福的。但正如尼采所言:“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活力。”自由为大,生命只可从之。人永远谈不上改变自己的生活。也正因如此,才以自由作宽慰罢。
谢谢大家!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