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场梦找不到它的终点,一颗心找不到它的归宿。
我徘徊在这里,没有任何想法,也感不到一点寂寞。这时代的挥之不去,这命运的颠沛流离,似乎对我来说只像空白一样,单调,不凡。
我再一次站在树下,仰望这天空,万里无云。透过树叶的缝隙,我看到了太阳洒下的光——是时光。
一
家门前的无花果树又结果了。我使劲硬拽它的叶子,它却始终不肯掉落。
曾几何时,这里曾是我玩乐的天堂。一切童年的往事由此处散播,一切旅途由此出发。这里有奶奶的怀抱,歇息在无边的荫蔽下,享受着阳光的沐浴;这里有爷爷的棉袄,在这层薄薄的积雪下与我滚雪球,打雪仗。小小的我站在这茂盛的大树下,像是在这无边时代下的浮尘,这无限宇宙下的小黑点,微不足道。
它的枝茎宽大,叶片绿郁而芳香。细细看去,每一片叶子都细腻精致,每一条叶脉都灵秀清晰,每一个小点都深不可测,似乎藏着一个宇宙。叶子底下是沉默的果实,好似饱满而水灵的眼睛,羞涩地拨乱了流海,遮盖了睫毛,不想为世人所扰。微风曳过,泥土夹杂着果香,泻在片片叶子之上;一片片睫毛在颤动中平息,一只只大眼若隐若现。尽管没有花的点缀,大树却如花一般的优柔,有花一般的神韵,令我心驰神往。
听老人说,这大树有个几十来年的历史,算是这儿的老树。但刚上幼儿园的我,却不知这是什么概念。或许是此般缘故,它有着我无法明白的神秘,令我油然生敬,让我天真的信仰得以寄身此中,成为孩童最纯粹的幻想。
而时光飞逝。我看着一棵棵新的树苗在别家的领地上高大起来,我看着它的子孙后嗣骄傲地昂首向阳,日渐生长;我的世界变得纷扰不断,我的信仰在破碎与重铸间无数次死亡。一切都与众不同了。
二
迷迷糊糊地在世界上活了数个春秋,我第一次猝然感到无所适从的迷茫。但时间从不给人以清醒的余地。正值年少轻狂的我看到整个世界在向我招手呼唤,看到小世界外那么多的精彩迭现。不过时日,就如吸毒般对这个世界的新奇上了瘾,渴求探索外层的世界。我记不清走进校园的第一天,是谁一直在呐喊:“我会等你回来!”那声音孤独而颤抖,却充满坚强。
但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那棵老树,孤寂地,无依无靠地呆立在那里,脱落了叶,打掉了果。它单薄得似乎一丝风都能吹倒,也常常受到不归途的鸟儿侵袭。它不时受到路人的议论与戏耍,甚至果实也被夺抢。它的眼里浑然不见了花的灵动,有的只是伤的余烬;它的头发睫毛全耷拉下来,再显不出一点风致。但它挺立在那儿,就是无言,就是沉默。
我不常去那儿了。即使是每天望它一眼,也提不起什么劲来。它的叶似乎枯了,黄到土里去了;它的枝也像是弯了,弯成了天边的残月。它用仅剩的躯干站在那儿,老得似乎只剩下了背影。夜幕的侵袭虽常常带来弑影的恐惧,但它却竭力地圆瞪着眼,目眦尽裂般凝视着一切,驱赶着黑暗。这年迈体弱的老国王,任凭再多蠢蠢欲动的新生挑衅,也奈何不了它的威严。暴风雪没法淹没它的气势,炽热无法刺穿它的高傲。一切事物都打不败它,只有被它打败的份!
偶然的一次机会,我知道无花果是有花的。我想,定是那些高贵冷艳的名花比不上它的美丽,才用时间的巫术剥夺了它花朵的权利罢。时代淘汰走了老旧,只保留新的美好,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些!但万物多变,时代在一去不返的路上越走越远,抛弃了途中的风景,再也不见。
三
暑假的一天,我跑下楼去看它。
“过得好吗?”
我颤抖着,时隔多年般再次抚摸着它的树枝。斑驳支离的碎片块块脱落,恶虫的蛀洞狂妄肆意的蔓延,岁月若刀般重重划在也曾灵秀的枝叶上,毫不留情地割裂了它的身躯,仅剩的多是些断壁残垣。
“你是对的,时代把事物处决了。像是法官判处死刑,干净利落,只图一时痛快。”
无形的利刃,闪耀在血红的日光下。处刑者掐住了它的脖颈,刀锋正无限逼近死亡。
我颤动着用手拿住它精致的叶,轻轻一拉,“啪”,树叶脱落了,像是过去脱落了。
我感到我的心头也有些东西纷纷地落了,轻如枯叶,美如花魂。我无所适从地张望四周,只感到万物在沉默中注视着我,用无数无神的眼将我重重围住。我焦急地寻找着,企图掘得一点过去的影子,但回答我的,却只有那殷红的“改造”二字,用大笔涂抹在破旧的墙头。
倏地,大雨倾盆。夏天的雨往往来得迅猛而热烈,这场却显得优柔而低沉。一根根细弦萦绕在树叶间,穿梭,碰撞,纵情舞蹈,如一曲贝多芬的《月光曲》,又如印度湿婆的狂舞,一旦终了,世界就将毁灭。
我沉默着,泪流不止。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落,恰如那无花果叶上的露水,淌过处处坎坷的哀转,淌过声声凄切的啼鸣。那泪珠划过脸颊的速度是那样的迅捷,以至于我抓不住一丝一毫,只得任由它从指缝倾出。雨水和泪水交杂着,流进故土的大地里,流进时光的长河中,再一次沉默着逝去。
我沉默着,正如万物沉默。我哭泣着,正如万物哭泣。
四
那天还是来了。
在钢筋丛林的黑幕中,蹦出了一伙强盗,轰鸣着形形色色的呆板冷寂的机械音色,一把便扼住了老树命运的咽喉。只一刹,它们便将它连根拔起。它们唱着亘古不变的征服大地的赞歌轰然而去,卷铺着热忱的故土,代之以混凝土的乐符,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老树沉默着,弯着腰,像所有即将逝去的生命般,头重重地垂下,大眼沉郁,渐渐褪去了一生不变的坚强的光芒。它的影子蜷缩成一团,暗沉沉地刻在角落,再也无力动弹。
我沉默良久,无话而终。
诚然,我的家门还在,而那棵家门前的无花果树,却不在了。
我想有一天,或许我的家门也将挂上新的铭牌,我在此中的痕迹都烟消云散,甚至我也将在暮色下一去不复返。
但我不怕。
诚哉,时代没过了一切我的生活,抹去一切我来过的痕迹,让一切生命中金光闪闪的坎坷都变得平整光滑。似乎在这残破的故土世界里,我已然无容身之地。
但我不怕。
因为,在大树的荫蔽里,在残影的余味里,在时光的涟漪里,我无处不在。
这是我的梦无尽的终点,这是我的心无边的归宿。
致敬你的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