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First Time to Fear Death》
我的奶奶在2025年8月26日20:25-20:26因病去世,不知是否天意。
奶奶患癌十年有余。从刚开始医生嘴里的晚期,到时常奔波的医院和不断转移的癌变,不知是现代医学的福报还是命中注定的道坎,竟奇迹般地康复过来,又陪我们走过了那么多日月。
奶奶住院一月有余。从刚开始多人病房里爷爷一人的看护,到后来单人病房爸爸和爷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守护。妈妈每天去病房的时间也渐渐从一小会增长至七八小时。我原本只把医院当成晚间散步的可能目的地,三天两头的去上一次,但从内蒙旅游回来后,奶奶的情况恶化,也基本是每天吃完午饭就匆匆赶往,吃完晚饭再悠悠回家。
从电话响起到心跳停止只有短短的十分钟,距离我离开医院仅仅一小时有余。十分钟的车程里回忆如走马灯般掠过我的脑海,直至走进病房的前一刻我仍在恍然。错愕间我一片空白,只看到一小时前不曾见过的一堆管子和仪器,长鸣的一条直线和安静睡着的一具肉体。我不知道是那具肉体被命名为我的奶奶还是我的奶奶只剩下了那具肉体。我的第一反应竟是用大刘《诗云》里的一首诗来形容眼前的画面: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这是否算是诗意地形容了死亡。我只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有的第一次成为了最后一次,有的不是第一次但即将到达最后一次。
我庆幸我对眼前的一切早已有所准备。从得知奶奶患癌的那刻,或许每个人心中就都有数。从这次住院时间远长于以前复诊检查的那刻,从旅游前一天奶奶抓着我手紧紧不放却说不出话的那刻,从感受到她的手极其冰凉的那刻……
我又悲叹我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准备。我没想到留给我的时间竟只有短短的三天。这三天我学会了换尿布、接痰和一切照顾病人需要的技能,但我的实践时间竟也只有这学习的三天。我没想到发生变故的时间竟只有短短的一小时。我离开的时候她还能精神清醒地配合着我们,一小时后竟到了插管也无能为力的地步……
接续的两小时我坐在奶奶的床边无声地擤鼻涕。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我只知道眼睛里止不住的液体渗出,而喉咙里行将喷发的声音被嘴巴时不时的撅起遏止。矗立着的人影越变越多,柜门噼里啪啦开合的声音越来越响,地上放着的红塑料袋子越来越沉。擦拭、穿衣、包裹、推行,相顾无言。灵堂里诵起佛经,棺木旁布满花圈。按着桐乡乡下的规矩,接下来的三天里,至亲们前来守夜,宾客们前来吊唁。我看着一批又一批有过几面之缘的亲人们前来拜谒久久不起,也看着一批又一批素不相识的客人们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直至周五上午,那插满鲜花的棺木才得以进入熊熊烈火之中,所谓灵魂解放于碳基的肉体,留下一抔小小的灰,作为奶奶给予这个物质世界最后的礼物。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于是我企图用文字铭刻下一切。我开始一遍遍地问自己: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和奶奶之间发生过哪些事呢?却不争气地发现童年已经抛弃了我。我想起初中的时候,曾有过写下爷爷奶奶故事的想法,以便今后作为某月某日时怀旧的珍馐。但那时总觉得一切都太早,似乎直至奶奶离去的前一刻,我都还觉得一切都太早。而剩下的记忆零星斑驳,我只好拼命地抓住,不让她们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奶奶,我能再吃一次你做的粽子和菜饭吗,你总是把你碗里的腊肠和咸肉夹给我说你不吃。
奶奶,我能再等到一次你微信里的问好吗,你总是在五六点早早地起来,发给我那不知出自何处的八行早安打油诗,每天都不重样,期待着我醒来后给你回复吧。
奶奶,我能再请你来看一次我的学校吗,你坐地铁时的惊喜,看到外滩的满足,还有看到你孙子考上好大学时的开心,我都能感受到啊。
奶奶,我能再教你用一次手机吗,你总是热衷于玩转微信里的各种操作,发红包抢红包,做短视频发朋友圈,全然不像一个与时代脱轨的人啊。你总是希望我能教你些什么,我知道你是在为我骄傲,想让我多陪陪你啊。
奶奶,我能再给你过一次生日吗,你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地说这不要那不要的,节省了一辈子,但我相信你捧着寿桃吃着蛋糕的那刻,是真的很开心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地一起庆祝,变得越来越好吧。
奶奶,你能再多为自己考虑一点吗,疫情的时候你响应社区号召每天管理车子进出,后面又当志愿者管理小区垃圾分类。你帮着其他奶奶们团购买东西,逞强似的去拎大米拎鸡蛋。我们支持你,但我们心疼你啊。
奶奶,你能再少为我操劳一点吗,你总是量身定制地缝好我的被子,总是买我喜欢吃的饭菜,总是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叮嘱我天气凉了多穿衣服。你对我的好,我都牢记在心里了啊。
奶奶,你是从什么时候老的。是从你缝完被子后被我发现遗落在被褥上的针头那刻起,或是你尝出的饭菜咸淡总与我不同的那刻起,还是从你成为我奶奶的那刻起?
奶奶,你的微信昵称一直没变过,叫“八八奶奶”,八八是我的小名。但我更希望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一位奶奶啊。更希望你下辈子能先照顾好自己,别再对爸爸和爷爷生那么多气了啊。
奶奶,你真坚强。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也永远不配形容这十几年来治病的苦痛。可你意识模糊时嘴里呢喃着的“快点”,我也永远不能装作听不见。但我们都没有放弃,都跑到了马拉松的尽头,这就足够了,对吗?
奶奶,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我也只能吐出两个字来。我们对爱的表达是如此笨拙,以至于彼此间常常留下遗憾。但我想,或许有些爱无需表达,有些爱并非表达。
奶奶,我会期待路上遇到的每一只彩蝶,哪怕她们中没有一只在我的肩头驻留。
奶奶,我会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在梦中一遍遍念叨着你的名字,哪怕再无回音。
奶奶,奶奶。
再见,奶奶。

我是獨行哲,
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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