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艾米莉·狄金森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智慧,还是刑罚?

小说的故事极为简单。一个先验于小白鼠阿尔吉侬的脑部手术,被应用于智障者查理·高登,使其智商从68跃升至185。然而,随着实验伙伴阿尔吉侬的智力衰退与死亡,查理也预见了自己不可避免的回退命运,在智力攀升至顶峰后,重新坠入无知深渊。

初见此书时,以为是和宝树《我的高考》一般的爽文,男主智商逆袭,直通人类智慧巅峰,使文明进程大幅改变。但读至半山处,发现查理的智慧停滞于人类极限,目睹阿尔吉侬的癫狂与死亡,我才惊觉自己早已落入作者温柔的陷阱。我近乎沉默地啃完了剩余的文字,目光久久驻足在最后一页,茫然失语。

本书通过查理撰写的《进步报告》形成的叙事艺术堪称极致。小说完全是以他日记的视角展开,因而更像是查理的自传,文字本身便反映出其每个阶段的心境和特征。从开始低智时期的错字频出和稚拙笔法,到学会运用标点符号和正确拼写,再到智慧顶峰时充满书生气的引经据典和辩证反思。查理的进步报告恰如其名地展现着其智商提高后对于知识和外界的洞识能力,史诗般地记录着这项足以改变世界伟大发明。

但仅止于此,不过是精巧的文学技法,远非震撼人心的伟构。真正的重击来自于“回退”的篇幅,当我满心期待着查理能给所有他在乎的人一个好的交代,甚至于战胜命运成功停止智商的降低时,猝然撞见的“南过”二字碎开了我一切的希冀,前文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也让我瞬间变得极其难过。一切都像是回到原点,甚至更糟。而后是逗号的消弭,逻辑的涣散,一个个长句像一声声沉闷的撞击,一个个错字像一针针刺痛的毒剂,结结实实地全数打在我的心头。我极其希望自己能共情查理,却发现自己永远共情不了查理。我像书中的斯特劳斯教授,像伯特,企图拯救查理,却徒劳地看着他陷入更深的深渊;更别说纪尼安小姐,她又该如何面对一个深爱着的却逐渐意识不到何为爱的人呢?充斥着希望的“进步”二字,终究成为了可悲的注脚、宿命的枷锁。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智慧,还是刑罚?

而查理在智能巅峰时发出的诘问“我是我生命的全部,或只是过去这几个月的总和?”则将故事的哲学性引入了另一个深渊。

忒修斯之船的悖论早已对身份同一性提出了质询: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逐渐替换,当它没有一个最初的零件时,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对此问题的看法众说纷纭,也因此分裂出许多不同的哲学派别。而在查理这艘船上,并没有部件的更换,取而代之的是部件的升级,或是水手的换新。在这种情境下,智商提高后的新查理和原本智障的旧查理,还是同一个人吗?

对于尼姆教授而言,他非常高兴看到查理这艘船的航行变得强劲有力,并极其愿意承认这是部件升级的结果,使其成为了一艘全新的航船。但对于查理自身而言,其对自身身份的认知变得尤为矛盾——一方面,仅仅智能元件的换新并不意味着其他元件的顺从。情感、记忆、躯体模块很有可能与智能模块产生致命的不兼容。查理在情感上虽有成长,但始终保持着极度的依赖性和童年所致的恐女情结。而查理的记忆恢复又导致其对于过去自己的一切产生强烈的反胃,意识到曾经自认为的朋友和善意竟是如此虚伪。因此,新查理不愿承认旧查理的存在,厌恶他的无能,却也怜惜他的善良。他无法整合那个可憎可怜的旧查理,只能将其视为一个亟待剖析和否定的他者。

但书中忒修斯谜题的答案并非身份的异质性,而恰恰是承认了本质的同一。当查理亲手发掘那最残酷的真相,即智能衰减速度与增强分量成正比时,他对于自身身份有了新的体悟。他开始明白,智能元件的增强并非永久性的福祉,而恰恰是昙花一现的悲凉;旧查理留给他的并非痛苦,而是渴望打破的桎梏;元件老化是船只的必然,至目的地才是船只的使命。最终,新查理通过回访记忆实现了与旧查理的和解,父亲、母亲、妹妹、面包店、成人中心班、沃伦之家……正如艾丽丝说的那样,查理善良的本性从未改变——无论是那个低智时期在面包店觉得人人为友的他,还是智商巅峰时带着阿尔吉侬大闹会场的他,或是智能回退后仍然记挂尼姆教授和纪尼安小姐的他……

他从来都是那只童年的小木船。智慧的洪流曾托举他至云端,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一艘巨舰。但洪流退去后,他依然慢慢悠悠地荡在小河之上。

人们说曾见过一只云端的小木船,上面有一只老鼠,一个人,一朵鲜花。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智慧,还是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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