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无花果的21岁
LONE R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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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无花果树的21岁
郭源潮,宋冬野
每次整理东西都像是在整理回忆。今天偶然于一隅重拾了小学的同学录,名为《角落里的回忆》,算是应景。想来这本同学录并非初中高中那般正规,有班级合照,有班主任寄语,有通讯电话,而是当时我与几个同学一时兴起,用word排了版,一人一页的照片与介绍,附以必要的感慨和憧憬,合订而成的童年版“简历”集。一张张稚嫩的脸和一段段笨拙的文字,我边看边露出那种浅浅的憋不住的、只有跟暗恋的人聊天时才存在的笑。想来也小学毕业九年有余,那里面的很多人,已是仅存于qq通讯录里的几个零丁汉字。其余的人,也大多淡然于长河,或是在县城里还有过一面之缘,或是在聊天框里有过几句碎语,或是朋友圈和动态里还偶见身影。小时候的社交圈是如此之小,一个班级已是极大,又大多收敛于一个学校,那时的毕业,不是再见,而是离别。

我忽然就怀疑起了这本同学录的真实性来,倘若有人伪造一本同样的同学录而把内容改的大相径庭,我又是否会认为那就是我的童年?我看到一个个沉封心底的名字时,又是否会勾起相应的回忆?曼德拉效应的存在似乎在对我的回忆百般嘲弄,告诉我回忆终究是主观的代入而非客观的实体,因此在现实中虚无而毫无意义。从这般意义上,人真的只活在现在。客观发生的历史,经由不同人的曲解,才吐出名为回忆的意淫产物。
但人却是这般需要回忆,至少我离不开。回忆是与旧识重聚时的谈资,也是我日记里的月光;是我今后某月某日deja vu时心头的一颤,也是我永远释怀不了的遗憾。翻了翻过去的公众号文章,有趣的是,每每生日我写下的都是许久前的回忆,而每每过年我写下的都是过往一年的总结。仿佛生辰有种迷人的魔力,迫使我向后看去,看到那些仍在灯火阑珊处的人与事与物。那碗永远捣碎成糊的水蒸蛋,那双午睡时盯着我笑的大眼睛,那个考上科创班后偷偷打牌被发现的下午,那十六个姿态千奇百怪的羽毛球头……从幼儿园到高中,在回忆里我好像从没长大。

每次整理回忆都像是在泄洪,一发不可收拾。小时候家门口的无花果树,被连根拔起,也拔起了我记忆的定海神针。于是我愈加浮躁和苍白地与时间作斗争,总以为明天没那么快到,不愿接受一切可能到来的悲欢离合,乃至于不愿去想象。我表面上波澜不惊地接受着一切此时此刻的输入,做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心中却不知已发生几次海啸。有些话像鹫鹰一样啄食着我普罗米修斯的心脏,有些痕迹则像是巨石滚落戏谑地嘲弄我西西弗斯般的推举。
我必须承认,我不敢面对自己面临的现实,我惧怕即将到来的未来。我认可博尔赫斯那句“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也深知丁仪那句“你应该学会从宇宙终极规律的角度看待生活,这样过得就舒服多了”,但我做不到。我发现我诚恳地将自己的生命置于自我臆想的意义之列,并真切地信任着世俗社会推崇的那套制度准则,即便我无数次的批判和不屑过这一切。如果荒谬是中性词,我愿自称为“荒谬人”,三枪打死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总是企图与回忆为伴,终究会被回忆吞噬,理性的我相信面对现实做出和解才是唯一的出路,但我真的是理性的吗?

每次泄洪之后是再一次的蓄洪和可能的堤坝加固。二楼永远敞开的房门里,住了一群干工地的外地租户。我数次下楼与打着赤膊的他们相见,或是在楼下的三轮车头酣睡,或是车库边蹲着给家人打着视频。他们很吵,浴室里永远有水声,楼道口永远有烟味。我看着他们,开始觉得我跟他们不啻天渊,转念一想又觉得我跟他们别无二致。他们向现实低头了吗?他们与现实和解了吗?他们愿意在这工地上,干完自己的一辈子吗?我呢?我又怎么向现实低头,怎么与现实和解,怎么愿意在这既定的轨道上,干完自己的一辈子呢?形形色色的人们从我的生命中穿行而过,他们呢?我的那些断联已久的小同学们呢?我现在的朋友们呢?我呢?你呢?
我翻到同学录的最后一页,赫然是一张略显青涩的书法作品,出自刚练行楷的我之手。“积极向上会给你克服困难的勇气,让你去检验‘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道理”。我边看边露出浅浅的笑,不知是在笑过去那个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这些字句的自己,还是在笑那十个藤鞭般抽在我身上的汉字,还是仅仅因为我很快乐。

那棵无花果树在名为长大的土壤里,一边埋葬,一边生长。
独行者,祝你21岁生日快乐。
2025.8.8
LONE R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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