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给我签发过一张出生证明,现在我知道那是一张绝症诊断书。从那个夏天起,我的肉体就住进了一个缓慢扩散的病灶,学名叫做生命。始于一场死亡率百分百的性传播疾病,终于一抔灰漆漆的土,中间这段美其名曰“活着”的潜伏期,不知是造物者善意的愧怍还是寻欢的情调,竟没告诉我究竟多久。
于是在浮躁的等待中,我只能把静物作为刻度。落雪,朝阳,春去秋来。家门口的无花果树,护着穿棉袄的熊孩子打雪仗,看着戴红领巾的少先队走正步,也听着小黑板旁的杨老师讲数学。她自以为比那些生老病死的过客牢固得多,毕竟她的根系是那样发达,枝干是那样粗壮,以至于当她树生第一次躺平时,仍然不依不饶地吹嘘着自己的年轮,直到她的孩童们烂了一地,才自顾自地怅然起来。无花落,再非孩。

图:家门口的无花果树
凤凰湖有一棵孤树,他自称是我的朋友。他对存在没有概念,却称无花果树为幸运的选中者。他对流逝没有感受,却知道充满傲气地一直站着,是一种生来就被迫的抗争。当谛听踢踏的动态时,他的叶片也沙沙作响,仿佛这并非一种拙劣的模仿。而当被质问为何不曾结果时,他又大笑不语,仿佛知道果实不过是对时间的谄媚。他等待我,也等待风,但前者的刻度愈来愈长,而后者也未曾如他希冀那般将他吹倒。于是他立着,仍然见着我会说一句别来无恙,却未曾舍弃什么。孤树立,再非孩。

图:凤凰湖孤树的不同形态
于是我把离别当成一种生命的并发症来对待。逝者如斯夫,与动物的离别成为了一种习得性无助,不舍昼夜。
学校门口那家面店,让我吃出了家乡的味道,细腻的面,本帮甜口的浇头,还有服务的中年妇女每次看我进门就乐呵呵的问候。却在假期后未曾料想的一天,只剩下门口紧贴的那张纸片,“永久闭店”。
奶奶走的那个晚上,接到电话时仅仅距我离开医院一小时有余。我在出租车上看了八次时间。那是最长的十分钟,也是最短的一小时。后来一抔灰漆漆的土埋在一个方正正的格子里,注目良久,方肯离去。
越来越多的故事涌现,但我却一个也讲不出来。我知道那是因为有些静物也成了动物,随风而去了。在记忆的长河里,没了那根无花果木做的中流砥柱,也就像是被瀑布冲下了深渊。那些我爱过的、恨过的、笑过的、哭过的,都已经哗哗啦啦地摔了一地,又糅合在一起,只供反刍所用了。那些夸父、西西弗斯、丹柯、史铁生般的抗争,也都在日复一日的流水声中被磨平了。留下的我仍是一艘忒休斯之船的全部,但也不再是曾经的那艘船了。
咚!咚!又是一年生辰日。
獨
2026年8月8日00:00

图:獨在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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