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沙丘》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一方面,整套书是我高三下晚自修回家后的精神食粮,因此总带着一种别样的感觉。在编年史类型的作品里,除了《银河帝国》,我找不到任何能与之抗衡的作品。作者像瑞士的钟表匠,给出一套精确而复杂的连贯结构,仿佛他真的经历过,又真真切切地记下了每个细节,因而显得无比自洽。我尤其喜欢他写人物沟通谈判的对话,每个参与者都心怀鬼胎,话语里藏着机锋,动作里裹着思想,老道而有趣,狡黠而精妙。

另一方面,作者的剧情建构中,常常是冗长的转变带来草率的结局,有时确实让读者难以接受。我必须承认作者有他的审美,或许历史确实是这样:很多所谓的重大转折点,不过是后人经由美化后的虚浮,而在时间的刻度上说,只有短短一瞬。如果把《沙丘》理解为一部厄崔迪称王的传记,从厄崔迪的角度来看,那尚可理解:公爵的死必须浓墨重彩,而男爵、拉班、菲德·罗萨之死,乃至于背叛了雷托的哈瓦特之死,都必须草草了事。最简单的便是以一种最省事的态度,被厄崔迪的血脉完全压制。整篇小说读着虎头蛇尾且套路化,一个标准英雄人物的产生、历练、蜕变、胜利,像极了一切神话或是传说,最后停笔于英雄的完胜。整个人物的冒险,若是按着坎贝尔的“英雄之旅”,可以算是走完一轮;或者接着第二本的剧情来看,则是走到了奖励,即将暴露保罗的阴暗面。

我想这也就是《沙丘》坚持的那种不够讨喜的风格:它不会迁就读者,英雄亦是暴君,死亡也可轻于鸿毛,帝国崩塌就在一个瞬间。这种“反英雄之旅”的戏谑拆解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因为“钟表匠式”的精密搭建——结构越精密,拆解时就越牵一发而动全身,效果也就越震撼。于是,它最终把你放在一个无法安心喜欢它的位置上。你没法痛快地站在厄崔迪这边,也没法痛快地站在哈克南那边。你既被它的精密吸引,又被它的草率冒犯。而这份“不舒服”,或许正是《沙丘》的魅力所在。

注:第二张图源知乎,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