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实醒来时,数学已经替他选好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屏幕悬在天花板上,亮度压得很低。一条蓝色曲线从左向右舒展开来,像某种细长而耐心的生物。女声提醒他,这是一个关于随机结构的旧猜想,由十二名高中生在毕业旅行途中共同证明。

【预计理解时间:十一秒。】

程实看了二十四秒。

曲线在第七个节点停住,等他的接口把前面的概念重新排好。十几年前,医生曾向他解释,耦合率低并不意味着智力不足,就像一条公路限速不等于目的地很差。后来人们不再使用公路的比喻,因为高速接口普及以后,公路本身已经很少有人走了。

第二十五秒,证明在他脑中闭合。那种感觉没有传说中那么壮观,只像抽屉终于推到底,发出轻轻一声响。

屏幕立刻递上下一条。

【与你相似的低耦合用户中,82.4% 喜欢:古典数论】

他把推荐向左拨开。

【三秒理解:一条曾使七位数学家转行的反例】

拨开。

【附近用户“费马真的写得下”刚刚完成 214 项晨间证明。要向他发送祝贺吗?】

拨开。

【高刺激性自指悖论。内容涉及罗素悖论的非标准变体。当前账户已成年,是否继续?】

程实犹豫了一下,点了继续。

他的稳定耦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这项数字测量的是神经接口与解释系统同步的速度,不是智力,学校和招聘机构在筛选时却很少区分。

电话就在这时接进来。系统先把悖论压成一团灰色的后台雾气,再在视野正中放出一行端正小字:东陆数学遗产管理有限公司,已核验机构。

“程实先生,您好。请问现在方便吗?”

“你说。”

“再次向您致以哀悼。关于程守一先生去世后的数学资产,我们受遗嘱执行机构委托,需要向您确认几项权利。”

程实坐起来。父亲在五点四十三分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家庭群最下面:爷爷走了,很安静。群里有六个双手合十,两个蜡烛,姑妈发了一张病房的照片,随后又撤回。程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知道了”。他本打算中午请假去殡仪馆,没想到祖父的数学比遗体先一步找到了他。

“我是邱黎,您的数学遗产管理专员。程守一先生留下了一项仍有收益的早期体验授权,还有一批需要继续付费保存的原始记录。您是继承人之一。”

“大概值多少钱?”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后悔。邱黎没有表现出意外,想必死者家属通常都是从这里开始理解悲伤的。

“有一项授权还在赚钱,其余记录的维护费已经连续三年高于收入。平台提出了收购,净值要扣完债务才能确定。”

“那就卖掉。”

“您暂时不能直接选择出售。程守一先生名下有七千二百余万项数学成果。他在遗嘱里指定您,从中选一份,完整保留当年的证明过程。选定以后,其他继承人才可以继续处置遗产。”

程实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确认来电标识仍是绿色。七千多万并不是很夸张的数字。一个高耦合用户在睡眠证明服务里活到九十一岁,通常会留下更多。真正奇怪的是祖父竟然把这件事交给他。

“系统不能选吗?”

“可以排序,但遗嘱要求由您自己选。您有七个自然日。今天下午两点,我们会当面说明,地址稍后发给您。”

“如果我不选呢?”

“到期后,未获保留的原始记录将压缩成摘要。定理、形式证明与署名不会消失。只是程守一先生作为一个人怎样得到它们,将不再完整保存。”

邱黎说得很平静。程实也知道,这种压缩每天都在发生,是他的工作之一。

挂断电话,悖论内容重新在天花板上展开。系统体贴地为中断致歉。程实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

【检测到注意波动。是否跳过?】

他点了“是”。

下一条是祖父四十年前的一次访谈。

系统把它推荐给他的理由写得很清楚:

【与你刚刚发生的生活事件高度相关。】

二

数学遗产管理中心设在殡仪馆隔壁,两栋楼共用停车场。左边的人捧着骨灰盒出来,右边的人拿着资产清单进去,偶尔也有人先去右边,因为冷存储的续费时限比告别仪式严格。

程实到的时候,姑妈程慧正坐在大厅里修改祖父的讣告。她在“全球数学突破计划早期参与者”后面加上“核心”,又觉得不够,改成“奠基者之一”,停了一会儿,却又改回“核心参与者”。“他活着时最烦别人乱加头衔,”她说,“真只写参与者,他又要把采访链接发到家庭群。”父亲程建平坐在旁边,手里提着医院退回来的脸盆和毛巾。那只蓝色脸盆里放着半包护理垫,包装已经拆开,以后大概用不上了。护理垫上压着几片失效的神经护理贴,一只巴掌大的认知维护盒还在闪红灯,提醒家属尽快续订死者已经不再需要的夜间校准服务。

他们刚从隔壁确认完遗体。殡仪馆的修复师问要不要把老人右边眉毛补齐,程慧说不用,他活着时就一高一低。父亲却坚持补了一点,说证件照里是齐的。两个人在这件事上争了五分钟,直到工作人员提醒,冷藏室按十五分钟一个时段计费。程实站在门外,没有加入。他最后一次见祖父时,那两道眉毛都压在闭着的眼睛上,他根本没注意哪边更高。

程慧随身的透明袋里还装着祖父的假牙、旧接口贴片和一把病房储物柜钥匙。她几次想把袋子塞进蓝脸盆,又几次拿回来。

“你倒先接到电话了。”程慧抬头说。

“机构并行通知。”

“我知道。我是说,你爷爷最后还真把钥匙留给你。”

程实没有问什么钥匙。父亲把脸盆往椅子下面推了推,说:“先办事,晚上还要守灵。”

邱黎把他们领进说明室。桌面自动识别三人的继承关系,为他们调出不同颜色的文件。程慧面前是收益权与照护支出抵扣,程建平面前是直系继承份额,程实面前只有一个白色方框,中间写着:尚未指定。

“数学事实不能成为私人财产。”邱黎说,“定理任何人都可以用。各位继承的是署名、授权和分成的权益,也要承担维护费用。有人想沿程先生当年的认知路径,把一份证明重新体验一遍,就需要购买授权。”

“谁还体验他的?”程慧问。

“那项授权对应一份第一代解释协议的历史样本。教育机构和纪念馆每年都有人购买体验。极问平台愿意以四千八百万信用点收购未来三十年的独家体验授权。”

程慧终于放下讣告。“税后?”

“预估税后四千一百万。程先生晚年医疗、模型托管和低访问资产维护产生的债务,需要从遗产中先行清偿。”

“清完还有多少?”

“按今天的报价,约一千九百万。”

父亲轻轻吸了口气,像怕这口气也被计入费用。程实看着自己面前的白框。姑妈照顾祖父最久,从住院到临终的手续几乎都由她办理。父亲每周去两次,更多时候负责沉默。程实在同一座城市里工作,过去一年只去过医院三次。祖父每次都问他数学冢有没有裁员,问完便闭上眼睛,好像这个孙子的人生到此已经核验完毕。

邱黎继续说:“平台还要求,第十一至第十七资产包在七天期限届满后完成压缩,解除后续维护义务。定理和形式证明照常保留,原始过程除另行留下的部分,其余压缩成摘要。”

“留哪一条,价钱都一样?”程慧问。

“一样。公共名额不在收购范围内。但选定之前不能结算,维护费也还在发生。”

程慧在自己的文件上点了两下,把照护支出抵扣移到第一页。

程慧转向程实:“就是让你选一个。你在那边上班,这不是每天都干吗?”

“平时是家属选,我照着办。这回要我选。”

“系统排第一的那个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

“那就选第一。”

邱黎适时打开综合排序。第一项是程守一在二〇四一年参与的一条著名证明,教学改写版被调用超过十二亿次,原始过程却很少有人打开。

程实问:“爷爷为什么非让我自己选?”

“原文只有一句:‘让他自己看。’没有进一步说明。”

程慧笑了一声。“他还真了解你。别人七天能看七千万条,你七天正好看一条。”

父亲说:“别这样讲。”

“我怎么讲了?爸住院的时候谁在?模型续费是谁垫的?现在平台报价只有十五天有效,他偏要留这么一道手续。你们觉得这是信任,我看就是他到死还觉得小实需要照顾,给他留点存在感。”

程实本来想说自己不需要,话到嘴边又停住。那只白框安静地亮着。只要点开第一项,再点确认,今天就能结束一大半事情。姑妈会得到她应得的钱,父亲不用继续劝架,祖父那七千多万条定理一条也不会消失。世界不会因几段失败草稿被压缩而损失什么。

他点开第一项的原始轨迹,却只看见一排自己不认识的符号。简介里说它奠定了早期解释协议的基础,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关掉了确认窗口。

“我回单位看。”他说。

“看什么?”

“先看这个。看完再选。”

程慧把讣告关掉,靠回椅背。“行。你看。七天以后别告诉我们,你什么也没看懂。”

三

东陆低访问数学成果长期保存设施位于城北,地面上只有三层,地下却向岩层里延伸了四百多米。市民更习惯叫它东三冢,另外两座在海上,分担归档与异地备份。

程实第一次来面试时,以为这里会像博物馆,至少应该有一面墙陈列人类最冷僻的思想。实际情况是,入口处摆着两台自动售货机,一台坏了三年,另一台只卖高糖饮料。

老秦正在处理一位去世用户的睡眠证明账户。死者模型昨夜又生成了六百四十亿条衍生成果,家属已经连续四个月拒绝续费,却也不肯关停。他们认为那些证明属于父亲生命的延长,最好由国家承担保存费用。

“国家说可以延长,”老秦把调解书拖到一边,“按最低功耗延。一个月以后它证明一加一等于二都要喘气。”

程实把祖父的遗产编号输入内部终端。权限环转了半分钟,跳出红色提示:

【利益相关人员。仅开放只读模式。全部操作将被记录。】

“你家老爷子?”老秦看见名字,凑过来,“程守一?真是那个程守一?”

“应该没有第二个。”

“你从来没说。”

“说了能升职吗?”

“不能。最多给你调去参观接待。那边要背他的生平。”

程实笑了一下。祖父在设施里确实有一块牌子,挂在地下二十层的早期工程人员走廊。小时候他曾经站在牌子下面拍照,祖父本人没有来。后来他到这里工作,每天上下班宁可多换一次电梯,也都要绕开那条走廊。

数学冢保存的是已经确认正确、却大多无人来得及完整阅读的成果。错误、伪证和无法通过形式验证的猜想另有隔离库。程守一的七千二百多万项成果并没有以七千二百多万个文件的样子躺着,而是被系统聚成十七个资产包。前六包的原始过程仍有人看,后十一包像被遗忘的住宅区,窗户完整,水电已停,只在法律规定的最低频率上闪烁。有些成果的教学版很热闹,原始过程却也在这里。程实打开第十一包,界面立即建议他切换到摘要视图。

【以当前耦合率完整浏览本包,预计用时:46 年 3 个月。】

程实像往常一样选择摘要。预计用时变成十九小时。

“总榜看过了?”老秦问。

“第一项。看不懂。”

“那看看你爷爷自己回去看过什么。”

程实按祖父本人的回访次数排序。绝大多数项目,他一次也没打开过。列表顶端是一条编号 S-2041-07-0319 的轨迹:外部访问三次,程守一回看四十七次,最近一次在去世前十一天。平台预计收益接近零。

程实展开目录。这份档案是祖父作为解释协议负责人留下的实验记录,里面的证明由刘景山完成。目录后面还列着祖父的四十七次回看。

他把这份记录加入个人候选,旁边亮起“可使用公共名额”。名额保留完整的证明过程,附带的个人体验要另付维护费。四十七次回看的日期、用时和停在何处都会留下,能供人重新体验的原始记录却默认压缩。

“这不就找到了?”老秦说。

“找到了什么?”

“死人想留的东西。”

“也可能每次都误触。”

“四十七次误触,那更值得保存。证明伟大数学家也关不掉默认推荐。”

程实把这条记录移到综合排序第一的那项旁边。那一项的教学版被调用十二亿次,这一项爷爷自己来过四十七次。他原本想从第一项开始,现在觉得先看这一份也许更快。至少姑妈问起,他有一个现成的理由:爷爷自己常看。

这份轨迹录于第一代增强实验,旧格式要先转换,现代接口才能打开。系统询问是否转换,费用可以从遗产中扣除。

程实没有立刻确认。他请的假只到四点,例外工单已经进了队列,只好先切回工作界面。排在最前的是“希尔伯特旅馆前台”的加急申请。这个数学直播号预告今晚六点唤醒一条二十年无人打开的反例,陪看的名额已经卖了出去。离开播还有九十七分钟。

他核对记录,发现上个月另一位博主读过四秒。运营打来电话,说四秒恐怕连题目都没看明白,能不能不计。程实说,四秒也算。对方又问能否暂时把访问数改成零,他说不能。电话没挂,他听见那头有人问,还有没有另一条。

等他们找新题时,程实打开下一条工单。解释成瘾治疗中心申请借用一组原始轨迹,在证明的关键一步让解释层空两秒,供患者练习面对“还不知道”。上一批空了八秒,有人调用公共模型补完,又投诉中心诱发戒断反应。程实核对授权和参加者的同意记录,放行了材料。

直播号的新编号先到了,这次确实没人读过。程实批准了“首次唤醒”的标注,倒计时倒是没有重置。

下一条是东七小学的申诉。学生春游时生成的四百多万条几何命题被列为低访问成果。校方要求重新分类,理由是公开显示零访问量不利于保护儿童的创造积极性。程实维持原分类,批准加挂七天“待发现”标识。后台四百多万个零一个没少,只是公开页面上看不见了。

五点左右,治疗中心传回结果:十二人里九人提前叫回了解释,两人等到它自动出现,还有一人在纸上试着写了下一步,写错了。治疗师在回执上说,明天还从两秒开始。程实把回执附进工单,关掉了这一项。

其余工单做完是五点四十分。祖父那条记录还在他的个人候选里。系统祝贺程实今日维持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流程准确率,并建议他用三条轻量数学放松身心。他关掉建议,赶去守灵。程慧让他在门口登记来客,遇见问老人早年事迹的人,他便叫父亲过来。九点半换人,他把登记簿交出去,姑妈问资料看得怎么样。

“找到一份,他自己看过四十七次。”

“什么内容?”

“还没打开。”

程慧低头接着核对花圈上的名字,没再问。

程实离开灵堂,回了东三冢。值班室里只剩老秦留的一盏灯,人已经去睡了。

他重新打开 S-2041-07-0319,转换旧档要二百七十信用点。程实盯着确认键,想到姑妈垫付的住院费,把支付账户从遗产改成了自己。

【该轨迹持续 6 小时 12 分。受限于您的耦合状态,预计体验时间:9 小时 48 分。是否生成三分钟精华版?】

程实选了完整版本。

四

档案附带的实验影像最先加载出来。画面上是一间白得发灰的实验室。三十四岁的祖父站在玻璃后面,头发很多,肩膀很窄,正同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争论午饭应该由项目组报销还是从受试补贴里扣。

年轻人说:“你们叫我来证明数学,没说还得自己带饭。”

祖父说:“严格来讲,不是让你证明。是测试系统能不能借你证明。”

“那系统吃饭吗?”

“目前不吃。”

“它那份补贴给我。”

刘景山被招进第一批实验,并不是因为擅长数学。恰恰相反,招募条件里有一行后来很少出现在纪念材料中的小字:高中数学成绩低于所在地区平均水平者优先。

项目组需要确认增强系统提供的能力不是受试者既有训练造成的。刘景山在五金厂做冲压,数学最稳定的用途是核对计件工资。他报名是因为七天实验给的钱相当于三个月薪水,结束后还发一台当时最好的个人终端。

实验的前三天什么也没发生。第四天,他开始准确描述一些自己从未学过的结构。第六天,他在睡梦中补全了一条形式证明。第七天,系统把一个悬置多年的问题递给他。

程守一负责解释协议。他的任务不是帮助刘景山算,而是在接口每次改变认知路径时,确认受试者是否仍能把得到的东西称为“自己理解”。

“你现在知道要证什么吗?”程守一问。

“知道。”

“用你自己的话说一遍。”

刘景山说了一遍。语言不专业,顺序也有些乱,但没有错误。

“你知道第一步为什么成立吗?”

“知道。”

“这个呢?”

“知道。”

程守一把解释层关掉,又随机抽掉两个中间步骤。刘景山停了四十秒,自己补了回来。玻璃后的人开始互相握手,有人哭了。项目负责人一遍遍确认记录是否上传成功,仿佛一项数学事实只有在服务器里存在,才算真正发生。

记者在当天下午赶到。刘景山换上项目组临时买来的衬衫,被要求坐在写有“人类理解的新纪元”的背景板前,回答自己如何想到这个证明。

“没想到。”他说。

主持人等了两秒。“您的意思是,答案自然出现了?”

“机器带着走的。”

“但最后是您完成的。”

“你们说是就是。”

“您现在完全理解它吗?”

“理解。”

“这是什么感觉?”

刘景山看了看镜头外的程守一。项目组给他的午饭最终报销了,但饮料算个人消费。他把剩下半瓶水握在手里,想了半天。

“还行。”

这两个字后来被剪进全球数学突破计划第一支宣传片。画面中,旧数学时代的书库一排排熄灭,刘景山抬起头,身后亮起无数星点。旁白说,从今天起,理解将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

宣传片没有交代他三个月后回到五金厂。厂里很快为他设置了数学贡献时段,每天工作八小时,睡眠证明六小时,剩下的时间由健康系统分配。再后来,数学收益超过了工资,他辞掉工作,成为全职证明者。

程守一在项目里留了二十一年。那时的他相信刘景山证明了一件比定理更重要的事:一个人过去没学会什么,不该决定他以后能理解什么。

看完背景资料,程实接入了原始轨迹。

凌晨一点,程实摘下接口。原始轨迹他只看完三分之一,太阳穴开始跳痛。屏幕显示祖父第一次访问这份材料是在二〇四一年,最后一次是二〇九八年,共四十七次,没有留下任何评论。

程实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做完耦合复检的下午。父亲拿着报告问了很多问题,母亲在走廊里查低耦合干预,祖父一直坐在窗边。医生说最终稳定值大概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时,祖父只问:“手抖不抖?”

程实以为他在问接口副作用,说不抖。

“那就行。北边那个库缺人,认字,手稳,能做。”

值班室的灯暗了。老秦从折叠床上翻身,迷迷糊糊地问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懂了数学。”程实说。

“这也值得看十个小时?”

程实没有回答。他打开祖父最早的一次访问,想看看他是不是从头看的。播放位置跳到实验第三小时十九分,刘景山正低头写字,旁边有一条黄色的同步故障提示,持续了七十一秒。几行字写完,接口恢复。程实把进度拖到证明重新开始的地方,跟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那几行草稿放大。解释层告诉他,这里采用了另一条路径,比推荐方案多十七步。

他调出公共纪念版。同一个位置,镜头直接切到了验证成功,黄色提示和那张纸都没有出现。

“还不睡?”老秦问。

“马上。”

程实存下播放位置,熄了灯。

五

【死者:罗冬梅。】

【职业:遗体修复师、职业证明者。】

【争议数据:工作现场嗅觉体验。】

二〇六二年的世界证明公开赛在旧奥运馆举行。场地中央没有黑板,只有十二张向观众倾斜的椅子。选手躺进去,接口接管视觉和听觉,身体保持不动,头顶显示不断变化的完成率。

罗冬梅四十七岁,在市殡仪馆工作,是替补名单上的最后一名。原定选手因连续观看自指悖论住进治疗中心,她才在比赛前一天得到席位。单位只批了半天假,下午还有告别仪式。

当届决赛题给出一组有缺口的有限单纯复形:补上哪些面,才不会改变原有顶点在指定维数上的局部同调?罗冬梅没学过“单纯复形”这个词,预选时却表现出异常稳定的补全能力。面对缺失的顶点、边和面,她不急着确定整体形状,而是先固定每个缺口周围仍可确认的邻接关系,再排除会改变局部同调的补法,最后决定内部怎样闭合。神经评估组把这种特征称作“延迟拓扑闭合优势”。她听完解释,说这大概就是脸少一块时不能急着补。

程守一是赛事顾问,负责检查解释协议是否把模型路径伪装成选手选择。比赛方不喜欢这项检测,因为它会让平均成绩慢零点几秒。

十二名选手同时接入。第一分钟,八人的完成率冲过百分之七十。第三分钟,罗冬梅仍停在百分之十九。解说员委婉地表示,一名殡仪馆职工能够站上决赛场已经具有历史意义。

第四分钟,她跳到八十六。

后来对证明轨迹的分析显示,她没有沿系统推荐的主路径前进。其中六个步骤没有提高系统显示的完成率,却排除了会改变局部同调的补法。那不像当时的职业数学家追求最短路径,更像她面对一张受损的脸: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就先让剩下的部分彼此说得通。

第五分十一秒,三个独立验证器同时确认了证明。世界纪录缩短二十七秒。奥运馆顶部落下金色纸屑。

主持人问她创造数学历史有什么感受。

“下午那场告别应该还赶得上。”

“您还要回去工作?”

“人都约好了。”

“有没有考虑成为职业证明者?”

罗冬梅看了一眼奖金到账提示。“这个来钱快,可以兼职。”

罗冬梅的纪录保持九个月,后来被一名使用新接口的七岁儿童打破。她做过一阵职业证明者,又回到殡仪馆,直至去世。

二〇六二年,全世界每分钟产生九百余项新证明,二〇六八年,这个数字变成三十一亿。二〇七四年,人类一年产生的数学成果第一次超过此前全部存量。

分类系统后来不再为低预测价值成果生成自然语言标题。它们只剩编号、形式表达和验证证书。

程守一参与推动了第一批低访问数学成果长期保存设施。施工人员先叫它数学仓,后来觉得仓库里的东西至少等着被取用,便改叫数学冢。

压缩规则出台于设施开工五年后。形式证明很小,人的过程却异常臃肿,早期接口连犹豫、回退和与题目无关的感受也一并记录。程守一主持的委员会决定,数学结果永久保留,每名死者另有一个公共名额,完整保存一份证明过程。附带的个人体验与其余未获保留的记录,可以自费留下,也可以压缩成摘要。

罗冬梅去世后,家属依照这套办法,用公共名额留下了她夺冠时的证明过程,却为附带的嗅觉体验争执了五个月。她的外孙在补充意见里写,外婆每次下班都带着樟脑、消毒水和粉底膏混合的气味,如果删掉,留下的只是电视上那个干净的冠军。多数继承人最终选择压缩,理由不是隐私,而是那份嗅觉体验每年仍要交维护费,按证明档案维护费的百分之七计算。

这份工单是程实十年前办的。他按照家属的决定勾选压缩。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

“嗅觉数据与数学成果无直接关系。”

六

周五下班前,姑妈发来消息,让他周六晚上到家里,把编号带上。程实回了“好”。

周六晚上,家里进行第二次遗产会议。祖父的骨灰盒摆在客厅矮柜上,旁边是他去世前使用的药盒。屏幕上,极问平台的收购倒计时还剩十二天十一小时。

程慧把一叠住院账单按月份排开。“我不是催你。你要真看到什么值得留的,我们一起留。可你总得说,你在看什么。”

“第一批实验。”

“那不是到处都有纪念版吗?”

“纪念版剪过。”

“没剪的有什么?”

“开头在争午饭报销。后面有一次接口故障,那个工人自己写了几行。爷爷第一次回看,就从那里开始。”

“所以你要留这份?”

“他回来过四十七次。我想,总有点什么。”

“他跟你说过?”

“没有。”

程慧把账单推开一点:“那你自己看呢?”

程实调出那段影像,想让他们看看。刘景山低着头,一时还没写字,程实就把进度往前拖了几次,停在那四行草稿上。父亲起身给姑妈倒水。

“证明没问题。只是多走了一些步骤。”他说,“我还得把后面看完。”

父亲把热水推给她:“小实还没看完。”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等他看完,等他想好,等他愿意。爸活着的时候也等。住院一年,他来过几次?”

程实看见父亲的手在杯子旁边缩了一下。他本可以解释,数学冢夜班难调,祖父每次见他也没话说,第三次去时甚至问他是不是单位出了事。可这些理由在账单面前很轻。

“三次。”他说。

程慧点了点头,倒没有乘胜追击。她从账单里抽出一张接口护理收费单,说祖父最后半年已经无法稳定进入高速层,医院建议停掉昂贵的全时同步,他却不同意。每天凌晨两点,监护系统会把人叫醒,让他完成十分钟最低强度的认知校准。程慧守在床边,看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单上缓慢移动。有时校准做完,他连女儿是谁都要想一会儿,却能准确指出解释协议里漏掉的一项条件。

“我问他这么做还有什么用。”程慧说,“他说合同没到期。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都觉得按合同做完就算没有亏欠谁。”

程实想说祖父也许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在退化,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

“你想留什么就说什么,”程慧说,“别一问就说他怎么想。他人都没了。”

“是他让我选的。”

“对。他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学校不行,安排工作,工作没出息,安排遗产。连我们卖不卖他的东西,都安排你点头。”

程实没有反驳。姑妈说得并非全错。

“明天我签。”他说。

程慧愣了一下。“选好了?”

“第一项。系统排的第一项。”

“你不是说不能用系统?”

“遗嘱说不让它替我选,没说我不能跟它选一样。”

父亲看着他,似乎想劝,又不知道该劝哪一边。程慧把账单收起来,声音缓和了一些:“小实,我不是说你不配。只是人死了,活人还要过日子。”

三个人开始收拾桌面,把药盒放进抽屉,把骨灰盒旁边歪掉的黑纱扶正。程实在门口给邱黎发了签字预约。候选栏里还并排放着两份记录,他没有改,收起终端下了楼。

回单位的路上,信息流自动播放极问平台为程守一制作的纪念专题。祖父的脸比遗像年轻,声音经过修复,清楚地说:“我们正在让每一个人都拥有通往答案的道路。”

七

回到单位,邱黎回复可以约在周一上午。程实打开候选栏,准备撤下 S-2041-07-0319。预览里仍是晚饭时放大的那四行草稿。

他给姑妈看的就是这几行。当时刘景山还没动笔,他就把进度拖到了草稿写完的地方。后面的问答,他也没有听完。

程实点开记录,把进度退回黄色提示刚亮起来的位置。刘景山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停着。程实的手指碰到了进度条,又移开。

过了一会儿,笔尖开始移动。

刘景山完成的证明后来被重命名过三次,改写过一百七十多个教学版本。它早已不是重要成果,只是全球数学突破计划第一批成功样本之一。后来的模型给出了更短、更稳、更易于迁移的路径。

七十一秒过去,黄色的同步故障提示消失。刘景山写完了,笔还握在手里。

“为什么这样走?”年轻的程守一问。

“顺手。”刘景山说。

“此前没有训练记录支持这个选择。”

“那就是瞎走。”

“你当时认为它会成功吗?”

“不知道。”

“为什么继续?”

刘景山在纸上画了一个很丑的圈。“都走到这儿了。”

公共纪念版删掉了这七十一秒。剪辑理由很充分:同步故障与项目核心成果无关,容易使公众误以为未经增强的直觉作出了决定性贡献。

问答结束,证明接着向下走。后面的几步,程实也基本能跟上。他看了一会儿,想起祖父后来又回来过四十六次,于是停下播放,把访问记录按时间展开。

第一次在二〇四一年。程守一三十四岁,稳定耦合率百分之九十四,停留十七分钟,完整走完两条路径,又调用解释协议重建刘景山脱离推荐的七十一秒。

第二次相隔三个月,十九分钟。

第三次,二十二分钟。

此后的记录时断时续。有时隔一年,有时隔七八年。程守一换过六代接口,参与制定过三版解释标准,也亲手批准将这份轨迹剪成三分钟的公共版本。每次回来,他都从第三小时十九分开始。

访问时间越来越长。

第四十六次发生在二〇九七年,稳定耦合率百分之二十一,停留一小时四十八分钟。系统建议他切换老年解释层,他拒绝了。

第四十七次发生在去世前十一天。

【访问者:程守一。】

【当次接口同步率:9.6%。】

【访问方式:基础解释层。】

【本次阅读用时:2 小时 11 分。】

【完成状态:未完成。】

这一次,祖父没有走完整条证明。他在刘景山偏离推荐路径后的第九步停下,调用四次定义,回退十七次。系统最后询问是否重新生成解释,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次阅读留在待处理栏,给邱黎补发了选中的编号。

周一上午,邱黎再次调出三人的文件。姑妈程慧看起来一夜没睡,先问:“这次选了?”

“选了。”

程实把 S-2041-07-0319 拖进白色方框。系统核验通过。

程慧问:“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他晚年回来读的记录。两个多小时,没读完。”

“所以你觉得他想留?”

“是我想再看看。”

程慧看了一会儿编号。“这份留了,别的就按原来谈的办?”

“嗯。”

程慧把编号和收购清单核对了一遍,打开自己的确认页。邱黎确认了处置方案:早期体验授权按原报价出售,选中编号的证明过程完整保留,其余未获保留的原始记录等七天期限届满后压缩。

程慧说,祖父最后两个月常在半夜要求把解释屏调到最慢。问他在等什么,他只说快了看不见。父亲问老人有没有提过程实,她说没有。

程实按下确认,白色方框转为绿色。

【证明过程已列入公共保留名额。】

邱黎随后询问骨灰寄存、纪念账户合并和死后模型停运是否需要代办。程慧说模型昨晚已经关了。

“为什么?”程实问。

“贵。”她说,“而且它醒了也只会证明数学,不会认人。”

八

程守一去世后的第七天,数学信息流为他生成了最终纪念报告。

【程守一,累计参与生成数学成果 72,416,009 项。】

【原始轨迹有人类主动访问:18,307 项。】

【形式结果曾被模型调用:4,221,706 项。】

【低访问原始轨迹:详细清单已折叠。】

低访问清单太长,可以点开,但程实没有点。

纪念报告随后播放他一生中最受欢迎的十个瞬间:年轻时宣布解释协议成功,中年时为罗冬梅颁发世界纪录证书,老年时站在东三冢落成典礼上,把第一枚存储钥匙交给没有名字的机械臂。剪辑最后,祖父对镜头说,数学不会辜负任何愿意理解它的人。

程实记得这句话。它曾印在自己的低耦合检测报告封面上。

他把纪念报告划走。

【猜你喜欢:如何与已故数学亲属和解。】

划走。

【七秒看完程守一充满争议的一生。】

划走。

【您的悲伤反馈将帮助我们改进纪念内容。】

他关闭了信息流。

地下二十层的低访问区没有窗。S-2041-07-0319 的证明过程已从待压缩队列移出,状态旁多了一枚很小的白色标记。

程实关闭神经体验,只打开基础解释层。他没有要求系统缩短证明。

原始记录走到第三小时十九分时,屏幕分成左右两边。左边是后来被模型证明效率更高的路径,右边是刘景山当年随手走出的弯路。两条路径在形式上等价,左侧少十七步,系统建议左边。

程实选择右边。

他走得很慢。第四步查了一次定义,第六步回退两次。到第九步时,右侧出现一个灰色标记。

【程守一最后一次阅读终止于此。】

第十步仍在这份证明里。系统暂停播放,先弹出一份尚待处理的个人体验记录:

【个人体验:程守一第四十七次阅读。】

【本次阅读用时:2 小时 11 分。回退:17 次。完成状态:未完成。】

【到期后压缩为阅读摘要。】

理由栏已经自动填好:

【与数学成果无直接关系。】

程实认出了这句话。十年前,罗冬梅的嗅觉数据工单上,经办人也是他。

下面有两个选项:保留、压缩。

保留。

首个维护周期的费用,抵得上程实四十三个夜班的补贴。屏幕询问:

【将从您的个人账户支付,后续按周期复核。是否确认?】

确认。

仍是第九步。

数学冢 · 配图 1

感谢阅读!这篇科幻小说是我和GPT共同创作的结果。

我是一个科幻迷,读过不少别人想象中的世界,自己却一直没能造出一个。说起写小说,实在没有什么建树。这一次,AI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它让我有了动笔的可能,也有了把一个念头写下去、改下去的动力。

只是,改过许多轮,不代表完美,甚至不代表我自己满意。有些地方仍值得斟酌,有些地方还差一口气。可惜暂时没有更好的想法,于是先把它置于此。我就像文章里的刘景山,你要问我是什么感觉,我只能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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